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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轉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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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轉陰

皇天不負苦心人,幾周後,葉雨染終於如願以償地拿到了綠辰集團的實習名額。

這個好消息如同一縷春風,吹散了她近期心頭的陰霾。

為了給葉雨染慶祝,彥卿陪同她到一家很難訂到的法國餐廳吃飯。可惜時間太趕,沒訂到包間。

傍晚時分。

餐廳內燈光柔和,環境雅致,還有演奏樂隊助興,也不失為另一種樂趣。

葉雨染侃侃而談著未來理想:“我的目標就是有個自己的專訪欄目!不過前期肯定是跑外景居多,從打雜開始吧,唉。”

彥卿莞爾:“我沒聽出你的失望。”

“那你聽出了什麽?”

“聽出你滿滿的鬥志。”

“哈哈,還是你懂我。”葉雨染笑彎了眉眼,又問:“彥卿,那你的理想是什麽?”

“理想?”

“是啊,或者說說近期的目標也行。”

彥卿脫口而出:“開一家手工玩具店。”

“玩具店?”

他略顯不好意思,解釋:“這算是我兒時的理想吧。”

……

兩人一邊品嘗著美食,一邊聊著未來的規劃,氣氛融洽。

然而,就在晚餐吃到一半時,彥卿突然楞住。

“怎麽會……”他眼神凝固,臉龐猶如一張白紙,空白而僵硬。

“彥卿,你怎麽了?”葉雨染被他的神情給嚇到了,“彥卿,你沒事吧?”

只聽見彥卿口中不斷重覆著:“怎麽會……莊謙和怎麽會在這……”

他手中的刀叉不自覺掉落,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。

葉雨染見狀,急忙詢問他是否生病了。然而彥卿卻沒有回答,只是眼神呆滯地望著餐廳的入口。

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葉雨染發現一位中年男子正摟著一個漂亮女人走進了餐廳。那名男子的眼裏眉間和彥卿有幾分相似。

彥卿口中喊著莊謙和,那男子又和彥卿神似,她一下子就把信息串聯起來,那人正是彥卿的父親——莊謙和。

這是莊彥卿變成“彥卿”後第一次真正見到自己的父親,而這個場景卻讓他感到無比的恐懼和不安。

那人比起父親的身份,更像是籠罩了整個童年的陰影。

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相遇,只想立馬帶著葉雨染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。

但莊謙和身旁的女人似乎也註意到了彥卿,她指著他對莊謙和說了些什麽。

莊謙和隨即轉頭看向了彥卿,毫不避諱地招了招手,讓他過來給女人打個招呼。

對於彥卿來說,這個招呼如同一把尖刀,深深地往他心臟處刺去。

父親喊兒子向其情婦打招呼,可笑。

身體不受控制地聽從父親的命令,可悲。

然而莊謙和卻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他,他看到了葉雨染,那個擋在莊謝兩家聯姻之間的絆腳石。

“你是怎麽把這臭小子迷得暈頭轉向?”

“我還以為你會更……呵呵。”

“不掃興了,你趕緊用餐吧,好東西要趁熱吃。”

“……”

每一句話都像在淩遲,讓彥卿感到無比的痛苦和無助。

你可以羞辱我,但不能羞辱染染。

要阻止他!一定要阻止他!

但為什麽,腳像灌了鉛根本無法挪動,手心冒出一層冷汗,無用至極。

如果現在在場的是莊彥卿,情況會不會就有所不同了?

至少他不會像我那麽懦弱……

出於對莊謙和骨子裏的恐懼感,彥卿的身體像是被寒冰包裹,讓他從頭到腳凍得僵硬,連思維都變得遲鈍起來。

直到達了極限。

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,整個世界開始變得模糊。緊接著,他便失去了知覺。

葉雨染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輕,她緊緊抱住彥卿,大聲呼喊著他的名字。

然而,彥卿卻沒有任何反應,只是緊閉著雙眼,臉色蒼白地躺在那裏。

*

莊彥卿最近狀態十分不好。

每逢聽到雨聲淅瀝時,他便會陷入深深的昏睡,怎麽喊都叫不醒他。

偏偏最近連綿陰雨,他深埋的秘密,終究是無法隱瞞下去了。

今日,天氣總算微微放晴。

莊彥卿半靠在私人醫院的病床上,回覆著公司助理的消息,以及朋友們微信。

長時間的昏睡和停止進食,他的臉明顯憔悴了幾分。

消息太多,一條條翻看下去都費勁。

他直接點開了通訊錄星標朋友裏,找到了葉雨染。

葉雨染也發了許多信息給他,想必是聯系不到雨天的人,就只能來找他了。

莊彥卿打字回道:「暫時沒事,我還死不了。」

死不了,但是很糟糕。

雨天那人就是個膽小鬼!

每次都這樣,想逃避時就找個黑暗的地方躲起來,讓莊彥卿來面對所有的事情。

充滿了無奈和無力。

當他關掉手機想再躺一會兒時,病房會客間傳來嘈雜聲,其中有莊謙和宋瓊音的聲音。

莊彥卿的怪異舉動早晚會傳到莊謙和的耳朵裏,更何況人是當著他面暈倒的。

聽得出,莊謙和此時心情不好,即使有外人醫生在,他也沒裝。

他罵宋瓊音是個廢物,給莊家生了個怪胎。

宋瓊音聽了這話,心中一陣冷笑,她緩緩說道:“我兒子是被誰打成怪胎的,想必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
這句話讓莊謙和瞬間陷入了沈默,一時居然無法辯駁。

難得有讓莊謙和吃癟的時候,莊彥卿聽得心急,都忘了自己就是兩人口中的‘怪胎’,恨不得從床上爬起來親自目睹。

一旁的主治醫師此時出來打圓場:“莊先生,莊太太,令公子的病情並不是毫無轉機。”

莊謙和恢覆往日語調:“李醫生,還請你多費心了。”

李醫生說道:“據我的觀察,莊少爺體內的其中一個人格可能受到了某種刺激,從而選擇了沈睡。”

“你是這方面的權威專家,想必一定有辦法。”宋瓊音也附和著。

“請放心,莊少爺的病情可以治療,有過類似的治療成功案例。但我建議莊少爺離開熟悉的環境,去國外治療,會更好。”

宋瓊音微微蹙眉,她連莊彥卿出國留學都不讚成,只希望兒子能早些在莊氏集團中紮根。

“必須要去國外?不能直接用藥什麽的?”

李醫生果斷搖頭,“治療必須得到他本人的配合。如果強行用藥,可能會產生第三個人格,導致病情更加覆雜。”

在場的人聽了專家的話,都陷入緘默。隔間裏的莊彥卿心中更是五味雜陳。

一家三口,有三種盤算。

然而,他們深知,無論如何都必須盡快采取行動,否則莊彥卿的身體遲早會被拖垮。

*

葉雨染初入實習公司,有一堆事兒要學。工作的同時,她的半個心都系在彥卿身邊。

彥卿倒在她面前的景象,在腦中揮之不去。

等她第二天再去醫院,發現彥卿已經被轉院了,但卻沒人能告知她,彥卿現在在哪兒。

她只能給莊彥卿不斷留言,等她看到回覆時,已經臨近下班。

「暫時沒事,我還死不了。」

葉雨染反覆咀嚼著這九個字。

自己什麽都幫不了彥卿。

甚至連他暈倒的原因都搞不明白。

葉雨染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,仰望天空。

天際的一邊,金黃色的晚霞正在描繪落日畫卷;另一邊,厚重的雲層陰沈凝重,仿佛要吞噬大地。

兩輪綠燈已過,周圍人行色匆忙。

葉雨染在此時也下定決心,轉身,改變路線,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
她到達了‘秋天的童話’甜品店內。

在來的路上,早早聯系了周秋瑞,請求他讓孫阿姨和自己見一面。怕對方不同意,甚至把閨蜜也拉來當說客。

實在無計可施了,葉雨染迫切想知道彥卿小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變故!

“你是說,莊彥卿有分離型人格障礙?”周書玲咋咋呼呼地打斷了葉雨染的話,“晴天一個人格,雨天一個人格?”

葉雨染點頭。

周書玲、周秋瑞和孫麗萍三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,聽完都是神色錯愕。

周秋瑞欲言又止,孫麗萍則是紅了眼眶。

“剛開始我和你們一樣驚訝……”葉雨染訥訥地說:“怎麽會有人被天氣左右了人格,但後來接觸下來,我發現他不是裝的。”

“難怪他一會兒溫柔敦厚,一會兒高傲自大。”周書玲接觸莊彥卿時間不算多,但認真回想起來,早有跡可循。

葉雨染黯然神傷地繼續回憶:“前幾天我們在吃飯,他突然就暈了過去。醫生檢查了他身體沒問題,就是無緣無故陷入昏睡。現在他人轉了院,我都聯系不上他……”

周書玲不解:“怎麽會突然昏倒的?是發生了什麽事?”

葉雨染搖頭,她並不清楚,“我只能猜測,他是見到一個人後,突發變故的。”

周書玲和周秋瑞異口同聲地問:“見到了誰?”

沒等她開口,孫麗萍搶先說道:“是不是他的爸爸,莊謙和?”

“是的,孫阿姨。”這正是葉雨染此行的目的,“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些莊家的事?”

孫麗萍緊緊握著自己的雙手,十多年前的傷口,卻又隱隱作痛起來。

“也只能是他。”

“彥卿小時候是不是受到了刺激?”葉雨染語帶惆悵。

孫麗萍擡眼看向遠處的街道,少刻才道:“我只是莊家的保姆,莊謙和的事情我不了解,但我了解小少爺。”

那年,孫麗萍剛被服裝廠裁員,恰巧有個熟人介紹她去一富貴人家做保姆。

初見莊彥卿,他才剛蹣跚學步。

當上居家保姆後,她和周秋瑞聚少離多。自己的兒子比小少爺也大不了幾歲,這讓母愛泛濫的孫麗萍對其特別上心。

莊彥卿乖巧懂事,聰明伶俐。莊夫人對他非常嚴苛,每周七種樂器不重樣,還有各國外語。

孫麗萍雖然不理解,但猜測有錢人培養繼承人都是這樣。

在她的認知裏,虎父無犬子。

從什麽時候開始,她覺得莊彥卿可憐的呢?

大概是聽到莊彥卿說他在祈禱明天是下雨天。

她開玩笑地問:“小少爺為什麽喜歡下雨天?下雨天多麻煩呀,會淋濕頭發和衣服。”

莊彥卿握緊小小的拳頭,眼神無比認真:“因為爸爸討厭下雨天。”

“啊?”這個回答讓孫麗萍始料不及。

“只要下雨,爸爸就不會來這個家。”

莊謙和只會在晴天的時候來這幢湖景別墅,他嫌棄這裏花草太多,一下雨就有蚊子。這是孫麗萍聽到的一個版本,但幾個保姆間八卦時會聊莊先生外面有許多女人,下雨天自有下雨天的去處。

這些,小時候的莊彥卿不會懂。

他只知道媽媽對他最常說的話就是:今天是晴天,你爸爸很有可能過來,表現好一點。

“所以我只喜歡下雨天。”

孫麗萍依稀記得當時莊彥卿說句話的時候,那稚氣的臉上,帶著清澈笑意。

這棟被冷落的別墅,這個被豢養的兒子。

或許那些光鮮亮麗都是用其他東西等價交換來的。

這是孫麗萍頭一回覺得莊彥卿並沒她想象中的快樂。

後來一轉眼小少爺就上小學了。

優異的成績讓他爭取到了一些些個人空間。他一有閑暇時間,就來找孫麗萍,纏著她教自己縫小衣服。

孫麗萍很驚訝小少爺居然會迷上縫紉,從補玩偶開始,一學就會,他甚至還會給玩偶設計各自的造型衣服。

這種天賦在一個普通8歲的小孩身上,孫麗萍會感嘆他是天才,將來一定能成為服裝設計師什麽的。

但這種天賦在莊氏集團的唯一繼承人身上,孫麗萍更多的是擔憂。

她讓莊彥卿一定要保密,莊彥卿比她更懂得要隱藏,欣然答應。

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呢?

某次莊彥卿在縫制娃娃的小裙子時太投入,竟然沒發現父親已經站到了自己身後。

看著他手裏穿針引線的模樣,莊謙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
“你是男孩!還是莊家的獨子!你居然喜歡這種娘們的玩意兒……”

等孫麗萍聽到動靜,跑上樓時,就看到莊彥卿害怕地躲在角落,身邊站著手裏拿皮帶的莊謙和。

後來的事,孫麗萍的記憶有些模糊了。

她就記得她護在莊彥卿身上,承認這些是她閑著無聊教授給小少爺的。

醒來時,她人已經躺在醫院。

“他爸是神經病吧!”聽完一切的周書玲,總結道。

周秋瑞安慰著孫麗萍,母親這些塵封的記憶,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。

他帶了幾分後悔,後悔先前不該如此冷臉對待莊彥卿。

錯的根本不是那個8歲的小男孩,而真正的惡人從未受到過報應。

“或許,彥卿就是從孫阿姨你受傷開始變的。”葉雨染緩緩說著。

彥卿討厭晴天,所以幻想出另外一個人,來代替了他自己。晴天的莊彥卿沒有兒時的記憶,他不認得孫麗萍,也記不住雨天的任何事情,很明顯就是副人格。

周書玲讚同這個猜測,“非常有可能,他就是那天受了刺激,所以人格分裂了!”

“我得走了。”葉雨染咻得站起身,謝謝孫麗萍講述的一切,她現在知道怎麽要去做什麽,時間緊迫,她拿起包就往外走。

周書玲喊不住她,任由她消失在店門外。

葉雨染給莊彥卿打了一遍一遍的電話,第十次終於接通。

“你現在在哪兒?還好嗎?”她焦急地問道。

“要來找我?”莊彥卿聲音有一絲低啞,他躺在病床上,瞥了一眼手背上的輸液滯留針,“還是算了吧,現在不帥。”

“別貧了,你一直很帥。”

莊彥卿被逗笑,扯了扯嘴角:“怎麽?改變主意了?準備拋棄他,投入我懷抱?”

葉雨染凝了半晌,說:“我已經從孫阿姨那裏,知道了你們小時候的事情……”

莊彥卿一怔。

葉雨染感到鼻子一酸,“只要莊謙和還在彥卿身邊一天,彥卿很有可能再不願醒來。”

“所以呢?你要把莊謙和弄死?”莊彥卿問。

她忙不疊否認:“怎麽可能……”

“那你準備怎麽做?”

“我也不知道,我實在太渺小了,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。”

葉雨染緊緊捏著手機,那泛紅的眼眶裏蓄滿了淚水,順著她臉頰墜落下來。

“但我就是想著,即使再沒用的我,能多一人站在他身邊,他也會開心的。”

莊彥卿沈默了半響,終於開口:“別哭了,我幫你倆私奔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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